專訪王澤文 Yanis Wong • 自然是通曉世界與自我的重要途徑

在城市水泥、高樓目斷的壓迫中，一場聚焦於自然主體性的展覽，悄然地將人們與自然連結起來。

「潺潺，呼呼，沙沙……」王澤文 Yanis 以可想像的聲響作引子，為其個人展覽拉開序幕，將自然元素逐漸延伸至「我與你」的親密關係。

展覽命名為「YOU」，試圖改變人們對自然的刻板印象，將大自然擬人化為「你」，以此成為與觀者溝通的橋樑。「這不只是對自然的觀照，亦同步邀請觀眾代入我的視角，在一處白立方 (White Cube)中重新認識自然。」白立方的模擬會否稀釋人們的真實體驗？在我們的既定認知中，人們需置身戶外才能親近大自然，而 Yanis 則嘗試將自然轉化為一種藝術形式。對於不喜愛戶外或缺乏接觸機會的人而言，這個展覽成為別樹一格的入口，他們可以通過作品探索相關的領域。Yanis 的藝術是帶有一種包容性的設計，他將環境介入內化至室內，批判白立方的中性，轉化為活躍生態系統。

不難看出他對現代都市生活的洞察，亦成為一面社會鏡像。都市人大部份習慣了石屎化森林，往往因疏離自然而錯失平靜，而自然則可成為一種生活療癒的解藥。他的作品從相片捕捉自然瞬間的靜止，到陶瓷模擬有機形態，現成物則改造空間，營造沉浸式體驗。觀者漫步其中，仿佛與「你」—— 即大自然進行對話，感受那種無聲的回饋與平靜。

「在大自然中，當人們沉浸在空間裡時，自然會湧現出一種平靜的感覺，這就是我想要發展的方向。」

記得 Yanis 過往的作品，相對於關注空間探索與平靜的思索。他將自己的創作定位為一種概念性調查（conceptual investigation），讓觀者沉浸其中，感受到內心的寧靜。不過早期作品限於抽象空間，媒介較為單一，而慢慢地大自然成為了他在創作上的理想載體，「當人們置身自然空間時，那種無形的平靜自然湧現。」Yanis 尤其熱衷遠足，而這些經歷如種子般埋藏，終於在龍鼓灘的某一刻平靜中萌芽。作品「Me and You」成為整個展覽的原點，透過影像與現成物（found object），建構出一件充滿詩意的裝置作品。「坐在浪花前，凝視海面上一座微型島嶼，我彷彿與那景觀在『交流』。」

他獨自思考什麼才是真正的平靜，「起初，我自以為無波瀾的生活，卻在自然面前暴露了內在的波動。」隨著時間推移，他感受到這是一種雙向溝通，自然是輸入平靜，亦是輸出反思。藉此，這個記憶點催化了系列作品的發展，從零碎想法到所有完整展品。創作上不但透過多媒體整合，更具有生態意識，更讓他深入自然，不斷強調人、環境與作品的互動關係。

自然的後浪漫主義結構，它並非遙不可及的景致，而是可供棲息的親密關係。

「Me and You」在內容上只刪除了海面散落的垃圾，以保留純粹的感覺，避免人為干擾過度描述自然的本質。另外，色調上的差異並非刻意設計，而是借用相機的自然呈現，增添了作品的真實感和有機性。照片不但捕捉了龍鼓灘的寧靜景觀，那座小島成為「you」的象徵，一個靜默的他者，等待觀者的注視。「『me』代表觀者，包括我自己；而『and』則是從沙灘撿拾的物件：廢木、沙子和植物。」這些看似平凡的物品，被 Yanis 重新賦予浪漫的意義，宛如「定情信物」，紀錄他與景觀「認識」的那一日。「物」成為了個人記憶的載體，亦作為引導我們代入作品世界的橋樑。再次回想到他的展覽概念，作品更多的延伸到其與觀者導向之間，人們更容易「進入」景色，即使身處都市，也能感受到那份平靜。「三重關係」不同於傳統的靜態攝影，而是轉化為一種模擬參與式的體驗，觀者不再是被動接收者，而是共同建構出意義的參與者。

「若視自然為死物，溝通便無意義。」

有趣的是，擬人化可説是展覽的核心，Yanis 相信萬物有靈，即使一顆石頭在靈性層面也具生命力。因此，他將自然比喻為「人」，使抽象概念更易於理解。「YOU」貫穿了每件作品，形成連貫的敘事，同時簡化人們的感知，強化在靈性上互動。

展覽的另一面牆，放置了糅合照片與陶瓷的作品。

「在森林中站立時，我感覺自己正在與大自然溝通，那種感覺非常靈性，靠內在感覺，而不是用語言說話。」

「Way to You」源自 Yanis 的一次旅遊經歷，脫離香港高樓林立的都市叢林，踏入中國景德鎮周邊的森林公園。那裡的自然景觀，與香港的人工山徑形成鮮明的對比，讓他首次感受到真正的森林、自然之美。他笑言用相機捕捉那一刻的震撼，彷彿自己正與大地對話。回到作品本體，我們可以想像到一聲悠揚的號角，喚醒都市人與大自然的相互呼喚。作品的其一部分是陶瓷製成的號角，其中文名稱意為「通往你的途徑」。Yanis 娓娓道來選擇陶瓷作為媒介，並非隨意或使用用習慣性的媒材，而是基於其本質，以泥土為本，經燒製成形，象徵人類對自然的改造與回歸。號角上的細微紋理是泥土自然的呈現，他只做輕微處理，卻恰恰強調了自然的非完美性。

「吹響號角時，產生的共振不只是聲音的震動，更可能影響植物與有生命的東西，讓萬物『同步』。」由古代人用號角與自然溝通，從電影、遊戲中的獵人形象，到科學上的聲波效應，他將這些元素融合，探討了人類溝通方式的多元性。除了感官和靈性，聲音亦成為連接都市人與被遺忘的自然本源。

地平線的虛實邊界，成為自然共生的標桿。

在展覽中走了一圈，腳下泥沙逐漸匯聚成腳印圖案，自成一份隨時間累積的作品。Yanis 的創作特點之一，就是擅長糅合以其對時間、空間、自然與感知的探索。展覽中，他擺放了兩件舊作，「Untitled (Earth)」、「Untitled（Landscape）」，這兩件陶瓷澆鑄與空間裝置作品，再次將人造轉化為對大自然的遐想，不斷指向都市生活中的疏離感。他將澆鑄的地平線包成一個「球」，推演若將地平線彎曲成圈，所形成一個星球。

「Untitled (Earth)」以陶瓷球體呈現，下置木塊象徵泥土與大自然。「有些人覺得它是隕石，但對我而言，它就是地球。」物料的物理性實質並不重要，灰塵、空氣或陶瓷，皆可成為星球的載體，它呼應的是人類感知如何建構「現實」。這顆「地球」帶我們想像，如果地平線無限延伸，我們的視野是否也能超越地表，即可在城市中想像與大自然之間的關係？

「Untitled（Landscape）」則更為直接，聚焦宏觀與微觀的視角轉換。當我們近觀時，只見一塊有紋理的石膏板配以燈光，平凡如一盞燈。但退後三四步，視野驟變，它化為微型星球，俯瞰另一發光天體。這簡單的展示方式帶出感知的相對性，微觀可以捕捉細節，宏觀則能揭示全景。

Yanis 的創作彷彿從地球本體的獨特凝視，遠離慣常眼光，以非人類視觀察世界。

「我的作品或許沒有展現活生生的生命，但它們引導人們走向大自然，讓他們在一處真正溝通與感受。」

展覽不斷延伸大自然這個主題，又模擬置身星球的體驗。從泥地上的痕跡，到各種文化與自然之間的象徵，再到宏觀的宇宙視野，層層遞進，模糊人與自然的界線，挑戰人類中心觀。「我不追求完全取代真實的大自然，而是視這些作品為一個引導，目的是讓觀者離開展廳後，多親近戶外。」回到最初的概念，畫廊本不應過於「髒亂」，但泥沙地的存與自然的現成物在使作品對觀者而言更容易「入口」，卻不淪為淺顯。

城市與室內空間並不衝突於自然，而是成為其延伸，引發我們對情緒、狀態與環境的細微覺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