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寧琛頤 Christine Ling 032 • 記憶的真實與重量
今年中大碩士畢業展裏,一件對日常細節的敏銳洞察與實驗精神的作品,讓我印象深刻。
「為什麼肖像一定要清晰?為什麼不能是模糊的?」
寧琛頤 Christine 的創作以影像為核心,從中不斷質疑「真實」的特質與可能性。她曾以「Slide Scan」的技術拍攝一組模糊的毛絨玩具肖像,作品《Po’strait》打破「肖像必須清楚」的既有框架。後來她進一步用AI生成一系列自拍影像,讓自己的身份在序列中逐漸模糊。「曾經有一位教授提出「數位時代還需要分真假嗎?」這點燃了我對真實的想像。」「記錄真實」的功能正在被顛覆,《Who?》每張影像都像一個「可能的她」,這對修圖文化和虛擬身份的現象觀察,反映了對數位時代的身份定義 —— 而AI又如何解構她的身份,徘徊於真實與虛擬邊界?
細聊下發現,她愛用系統性的美學,打造規律性、結構化、整齊的影像系列,「作品看起來像一個系列,規律但又有微妙的不同。」30-36張的自拍序列,展現她對秩序的迷戀。「我很喜歡這種規律式的美學,像是收集一堆相似的東西,但細看又有微妙的不同。」這種記錄方式既抓住了現實的瞬間,又顛覆了某種傳統定義。與記錄的傾向相對,作品是帶有強烈的反抗性質,這種反抗並非對抗,而是對傳統定義的重新審視,試圖在記錄與創造之間找到新的可能性。而不斷在規律中尋找變化,如同在控制中追求自由,這種通過矛盾性重新詮釋影像的本質,正是她的作品魅力所在。
不同的觀察視角與媒介
兩件在學期間的作品《Amber》和《it’s too much》,跨越顯微鏡的微觀視角與監控攝影機的宏觀窺探,指向對「看」與「被看」的慣常認知。Christine 將一部損壞的手機屏幕置於顯微鏡下,捕捉到屏幕角落的神秘「氣泡」。這些隨時間增長的氣泡,彷彿賦予死物生命,引發了她對被忽視現象的關注。「我喜歡觀察那些平時沒人會注意的細節,這些被忽視的事物對我來說特別有吸引力。」
鏡頭一轉,另一件作品《it’s too much》則利用未設密碼的韓國美容院監控畫面,Christine 將實時 CCTV 片段剪輯並加入無關的對話,觸及隱私與公開的倫理邊界,到底我們一直以為的監控技術所帶來的「保護安全」功能又是什麼?她的作品是帶有某種「偷窺性」特質,這並非窺探欲,而是通過放大一些細微之處,重新發現的日常細節。從顯微鏡到 CCTV,她嘗試通過不同鏡頭、媒介重塑觀看方式,尋找對影像認知的方式
過往的作品可見 Christine 尤其鍾情於極簡主義的呈現方式,沒有過度的堆砌,而是對空間與情感的精準把控。「機械化卻人性化」的特質,帶有一種混合科技冷峻的氛圍,卻散發出淡淡的矛盾美學的詩意。而這種對細節、記憶與當代技術交織的注視,則貫穿於她的創作上,更在其畢業作品《that only my mother remembers》中表露無遺。
一張失落的童年貼紙相,承載了她的童年記憶,卻又呈現了物質的脆弱性而易於消逝。
這張從未出現於她的「現實生活」中的相片,一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過去,成為了Christine 畢業作品《that only my mother remembers》記憶與技術交織的起點。作品源自她與母親的一次閒聊,母親提及一張她兩三歲時拍攝的貼紙相,一張對母親意義深遠、卻被Christine完全遺忘的照片。這張照片的細節,例如綠色背景、材質的厚度和懸掛的小洞,成為創作的核心元素。它們不單止是物質層面的遺失,更是一種情感記憶的喪失。Christine以數位技術為工具,試圖重建記憶的物質與非物質的形態,同時探索記憶的主觀性與當代技術的限制性。
「整個過程,我完全依賴母親的口述記憶這一個限制性條件,通過程式設計進行了二百至三百次迭代生成,每次生成後由母親確認是否符合她的回憶。」僅僅綠色背景的還原就耗費大量時間,「母親記憶中的綠色並非綠幕,而是某種特定的色調。」回憶裏的每一處細節,都成為 Christine對物質性的關注,通過不同的媒介來重建記憶的其他面向,疊加式地揭示了記憶的脆弱與主觀性。
讓記憶保持朦朧,而非過分追求紀實。
作品並不是記憶的完整復原,而是一個由碎片拼湊的、既真實又虛構的敘事。Christine並未止步於照片的重建,她指單一的照片不足以承載記憶的完整體驗,於是決定拍攝一部影片,回到照片拍攝地點,重現那段失落的時光。而直觀的第一人稱視角,試圖讓觀眾代入她的視角,感受記憶的重量。「影片的剪輯與旁白成為我最大挑戰,因為自己並不擅長濃烈的情感表達,所以避免過於矯情或缺乏情感。」令我在意的是,她在情感的內斂與真摯間所尋找的平衡,這種距離感讓作品更為易於引發共鳴,卻不失佈滿對母親抗拒心理的細膩刻畫。
作品不但與一個陌生的過去建立聯繫,向內的回憶與記憶的斷裂,其引發的矛盾性與掙扎賦予了作品獨特的張力。Christine面對內心想法難以視覺化的時候,她以「黑色畫面」,讓觀眾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專注於旁白,感受她的反思與情感。黑色畫面如一面鏡子,折射出無法言說的思緒,同時呼應了母親抗拒曝光的心理狀態。
「我曾質疑照片的真實性。」
然而,在創作過程中Christine意外獲得了一位荃灣南豐中心叔叔的證言,確認了貼紙相的真實存在及其二十至三十年的歷史。這一發現為作品增添了一個重要的時代背景和,「這一經歷讓我驚嘆於物件承載的記憶力量,但我刻意排除在影片之外,保留了藝術的神秘感。」對於細節的處理,她將真實性與故事性完全地融合,卻讓記憶保持朦朧,而非過分追求紀實。
作品以其約兩分半的循環播放與多版本設計,包含約四至五個版本,每個版本在畫面一致的基礎上,於聲音、內容或細節上呈現微妙差異,模擬出人類記憶在每次回想時的轉化與錯位。有趣的是,一致性的語氣控制與視覺呈現,試圖讓觀眾在任意片段進入時,可以感受到記憶的非線性流動,將每一次觀看視為新的起點。我特別喜歡她對於視覺和感受上的細微差異的敏銳度,讓作品帶來主觀經驗的獨特性與不可靠性。通過循環播放與版本間的「微妙落差」,傳統線性敘事瞬間被打破,我們或許成為作品的共同創作者。
作品不斷強調記憶與影像之間的相似與相異,那種不確定性一直徘徊在整個觀賞的思緒中。記憶本質又是什麼?每次回想是否都在重塑過去?記憶如何在代際間傳遞,成為情感的載體 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