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何浩桓 Andy Ho • 它說 Echoes of Substances

存在與環境、人與地方的共塑


「人既受地方塑造,亦反過來塑造地方,構成一種相互影響的過程。」
 
作為畢業後的首個個展,何浩桓 Andy 繼續保留他以「空間」(space)與「地方」(place)的相互塑造為核心方向的創作模式,通過對於空間的研究、物質的選擇與呈現,以及「人」在空間裏的角色,探討環境與人之間的動態關係。他的作品可説是包含對物理空間的描繪,亦延伸至關於地方性、人類歷史、當代與時間之間的無限交疊。他以物質為媒介,不斷質問空間作為一種同質化的存在,我們又如何保留地方的特質,讓它成為獨特的非同質化實體?

Andy指他對空間的興趣源於旅行與交流經驗,從香港的潮濕都市到德國山區的乾燥鄉郊,不同地方的氛圍與地形激發了他對地方特質的思考。他將空間視為一個中性框架,而地方則因文化、歷史與環境的獨特性被賦予生命。例如地方如何塑造人的行為與情感,並反過來被人重塑?又或者香港的青苔與潮濕空氣對比海外的乾燥環境,如何展現地方的記憶?


 讓物質成為敘事的載體,承載著香港這座山海交錯之城的記憶與特質。


回到展覧《它說》,Andy從尋找「共通點」出發,將撿拾自獅子山與鶴嘴海邊的石頭、城市邊緣的建築碎塊,轉化為勾勒出香港作為地理與文化交匯的多維景觀。「通過物質本身的特性表達意涵,而這些意涵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人類普遍的經驗。」物料的獨特性根植於他對環境的細膩觀察,山石的千年穩定性、岸石的流動性,建築碎塊的消失性,無一不成為他敘事的載體。

「物料本身即是一種語言。」通過其質地與形成過程,空間的歷史與文化的多樣性被不斷強調,石頭隱喻了香港文化的堅韌與變遷,建築碎塊則記錄了城市化進程中正在消失的記憶。他刻意不將香港定義為「城市」,而是將其視為一個山海交錯的空間,擁有融合自然與文化的複雜特質。「展覽中的每件作品都是一個獨立的敘事,卻又通過「物質語言」串聯起來。」Andy的創作方法帶來了一種另類的開放性,提供不同物料與語境間的對話,同時保持對香港空間特質的探索。尤其是將山石與岸石的對比,繼而投射到個人與集體身份的探詩中,這種物質性視角與當代藝術中的後人類主義思潮相互呼應 -— 物與人、時間的流逝與記憶的保存。
 
「我時而自視為山石,穩固不移;時而對他人如岸石,隨波流動。」

花崗岩自獅子山滾落,承載風化侵蝕的痕跡,鵝卵石經鶴嘴洋流打磨,卻又保留磨不走的自身。

《山石與岸石》以花崗岩的堅硬靜態對比鵝卵石的圓潤流動,隱喻億萬年地質演變與瞬間的相遇,兩者在「岸邊」交匯,分別象徵不同經歷的物質在某刻歷史共存,仿如人類的生命經歷,亦映射了人的變遷。仔細看,作品的高低起伏與曲線線條模擬了洋流與風化的動態過程,「作品並非再現物理地理的狀態,而是表現一種抽象的流動性。」Andy 刻意避開地理的物理再現、形態與重量,指向抽象的流動狀態。「線性的連結與世代的概念,通過黑色曲線表現了石頭間的關係圖譜,是一種時間的傳承與演變。」作品除了在外觀上突破了傳統雕塑的靜態框架,結合裝置與表演之外,讓人驚喜的是將「平衡」延伸至探討可控與不可控的交互,並塑造其最終形態。

懸掛裝置的旁邊是一組四件的微形作品,花崗岩作為香港地質的基石,更曾有九龍四山之稱 —— 牛頭角、茜水灣、茶果嶺、鯉魚門作為本地建築及出口,並有著為廣州石室教堂、三藩市建築提供材料的輝煌歷史。《四山隨身》探討了「地方性」與「物質性」,回應了香港四處獨特地區的地質與歷史記憶,並呈現香港城市變遷中的流動與角力。作品以小巧的設計指向人與環境間的親密性,以及城市面貌歷年來的瞬息萬變。Andy 透過九龍四山早已消失於高樓林立的洪流中的採石場,及其不可逆的狀態,並追溯到這些地點遺留下來的痕跡,將散落各處的歷史碎片凝縮為可「隨身」的雕塑。或許,即使物質遺跡消逝,文化記憶仍能掌握在人們手裏,成為某種內在的穩定歸屬與維繫。

「表面探討建築,實則反映人類的集體記憶,一代人的興衰。」


在看似無堅不摧的都市結構背後,潛藏著脆弱的泡沫,它們和他們是在等待被揭示與面對嗎?


展場左右兩邊分享放置了 Andy 的兩件舊作,《混凝土泡沫》及雕塑作品《Windauge und Fenster》。混凝土自上世紀起主導了城市的景觀,其粗獷而堅固的特質亦象徵現代化的進步。然而,作品卻敏銳地放大了混凝土中的「泡沫」,一種在建築中被視為缺陷的元素。Andy 通過自製攪拌工具與實驗性技術,如加入木膠穩定氣泡、借鑒咖啡機泡沫製造器,刻意製造並保留泡沫的紋理。他的反向操作不但顛覆了對混凝土「完美無瑕」的既有認知,更逐步揭示了其內在的脆弱性,指向堅固與脆弱的二元性。「混凝土代表現代城市的堅固外表,但泡沫暗示其內在的不穩定性。我想探討這些看似永恆的事物如何在未來逐漸崩解。」作品表面呈現泡沫爆裂的痕跡,不只是呈現物質的缺陷,更隱喻了經濟與文化的「泡沫化」現象,這些日常卻微小的東西則不斷塑造一個地方的身份。

順着混凝土泡沫對應的方向,是雕塑《Windauge und Fenster》,Andy 以窗戶探討空間、人類感知與歷史記憶的交織。這件作品有趣之處在於對日常事物的重新詮釋,提出對「進入」與「被介入」的認知。Andy借用古代德文「Windauge」—— 「風的眼睛」,追溯窗戶作為風與光入口的原始意涵,與現代德文的「Fenster」 —— 窗戶的功能性定義相對照。這種具有對立性與矛盾點的對比揭示了「名稱」如何塑造和建構我們對空間的理解。「是我們進入空間,還是空間介入我們?」這一問題亦將窗戶從物理結構轉化成為內外交流的象徵 —— 到底主客體的交互關係是怎樣?

 

在懸浮的碎片間,尋找屬於自己的記憶與失落。


氣球一旦飛走,便「一去不返」,是不可逆的失去;風箏雖可能墜落,卻也難逃消逝的命運。以棚網間隔開來的作品《離別》,以混凝土、鋼鐵、地腳石與木頭所組合,吊掛形式的狀態懸浮在空間中,靜靜地指向對城市記憶與無常的的想法。作品以氣球和風箏為意象,模擬其輕盈卻不可挽留的特性。這些碎片亦承載了香港城市拆遷的沉重痕跡,兩者形成強烈的對比,輕與重的狀態反映了香港快速變遷中對過去的留戀與無奈。「從華富邨、大坑西邨等拆遷工地收集的碎片殞地之物,承載了城市更新的斷續記憶。」Andy 以直覺性的「拾遺」創作模式有趣又具個人標誌性,從日常物件中提煉岀各種語境,成為糅合時間、空間與物質的三維導向展現。


「藝術作品不是「產品」,每件作品應承載新的概念。」

Andy的作品撇去被單一主題或視覺形式所框限,每件作品自然地成個一個個獨立的敘事,分別承載獨特的研究背景與語境,以同樣的物質視角,一致地反映著空間中人類共同經歷的事物。「過度重複可能導致創作的單調,喪失探索新領域的活力。」多樣化又佈滿精準分析的特性,使他的作品看似極致的理性,但其實蘊含細膩的情感,他試圖觸及人性特質或自然元素等抽象領域。作品乍看是以物質為主,但其核心始終與人相關,將個人情感與經歷是隱含於作品中,雖不顯露於表面,但是以抽象形式滲透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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