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盧浩天 黃健華 • 霓雄 • 霓雄

霓虹招牌的魅力,在於它作為商業、文化與藝術的交匯,既是昔日西方文化所帶來的商業產物,又是一種具備藝術性與對話性特質的存在。明亮的色彩、動態的閃爍效果、手寫字體的設計、強烈的視覺衝擊力,與觀者產生某種獨特的「對話」。它不但反映著每個招牌的個性與文化背景,亦成為一種人們對城市故事的解讀。故此,這種存在於媒介、訊息與觀者之間的界面,不只是一種傳遞工具,亦是人們體驗城市的方法之一。

昔日,香港作為一個標誌性的霓虹都市,街道五光十色,人們抬頭仰望便可以盡見各種璀璨奪目的耀眼之作,它們承載着世界各地人們對香港的嚮往和想像。1964年香港年報記載「成千上萬的霓虹招牌照亮街道」,霓紅招牌不單止代表着香港街道景觀,更是一種香港視覺文化的重要符號。它可以說是現代都市的一個縮影,承載了歷史、記憶,以及當代發展所帶來的各種在地性影響。然而,在20世紀後期,曾被視為香港夜景靈魂,象徵經濟繁榮與文化活力的霓虹燈,卻在現代化浪潮中逐漸黯淡,被LED取代,成為被遺忘的符號。

霓虹燈文化的某種反抗性詮釋


作為一個新晉藝術家,除了歷史和文化背景之外,盧浩天 (Jerry Loo) 亦有他獨特的看法,「霓虹燈是帶有一種「insurrectional」(反抗性)。」他指的反抗性,相信與超級英雄的「反叛」精神相近,電影中超級英雄往往是對抗體制或命運的象徵,《霓雄》則將霓虹燈塑造成一種文化上的「英雄」,以當代視角重塑霓虹燈的意義,將其從商業符號轉化為文化圖騰,作品代表了抵抗時間與現代化的侵蝕。可能從小對霓虹燈的認知與背景無所不知,Jerry 慢慢捕捉到這一文化的邊緣性,「當代年輕人對霓虹燈的興趣正在復甦,但缺乏對真實工藝的認知。」

霓虹燈作為媒介,承載了光線、顏色與脆弱玻璃的物理特性。Jerry 坦言,從平面設計到立體雕塑的轉化並非易事。最初構想的螺旋形設計因技術難度讓老師傅們思考良久,最終在反覆調整中找到共識,將概念性創意與實際製作融合。然而,這種妥協沒有削弱作品預期的藝術性,反而在工藝的痕跡中增添了手作的溫度。Jerry 提到,其實安裝過程才是更大挑戰,例如如何隱藏電線、確保玻璃管安全,同時讓觀者能安心互動,亦成為創作的核心考量。

如何真正讓這種工藝得以延續與傳承?


反觀展覽,Jerry 刻意打破霓虹燈作為遠觀招牌的傳統功能,邀請觀者近距離接觸作品,感受玻璃管中流動的光芒所帶來的視覺效果。整套作品最獨特的核心之一,是將霓虹燈的脆弱、迷幻、模糊變得具有敘事性,並轉化為一種空間化的視覺語言,將二維的動態感延伸至三維的雕塑之中。或許,一個獨特的當代視覺,可以將一個逝去的黃金時代,以及這門工藝正面臨消逝的危機,重新展現到人們面前,成為在現代化洪流中對傳統的搶救。

位於PMQ 最新的三代展覽《霓雄》,或許正是對這種文化消逝的回應,藝術家盧浩天(Jerry)與其祖父、資深霓虹燈師傅黃健華 (黃師傅)的合作,試圖通過雕塑重塑霓虹燈的「英雄」形象,挑戰現代城市對傳統的抹除。

Jerry 在《霓雄》中的六組雕塑,以香港霓虹燈文化為靈感,注入流行文化,融合超級英雄與動畫角色的視覺語言,構造出一個另類藝術空間。六組雕塑以大膽的線條、鮮艷的色彩與動態的光效,模擬霓虹招牌的閃爍,不但喚起人們對香港舊日街頭的集體記憶,也讓觀眾在光影間感受到香港文化的多重面向,從商業繁華到情感共鳴,以及延伸至繁華背後工匠們的勞動與付出。

是誰在背後為香港建構如此令人難以忘懷的城市景觀?


Jerry自幼在公公黃健華的工作室中感受到霓虹燈的魅力,不論是玻璃管在火槍下彎曲成形,還是氖氣與氬氣在電流激盪下綻放光華。對 Jerry 而言,「霓虹燈不只是一種創作媒介,更是我的個人記憶與城市文化的交織。」七、八年前,黃師傅帶領 Jerry 參與試驗性工作坊,點燃了他對這門工藝的熱情,而中學時期的藝術項目更成為他與黃師傅的首次創作聯繫。「這亦是我的藝術創作的核心驅力。」是次展覽,他將霓虹燈比擬為「英雄」,指向匠人如同超級英雄擁有「超越生活」的特質,他們並非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形象,而是具備生活痕跡,蘊含內斂的精神情感,為文化作出貢獻、為家庭承擔的英雄。

作為一個活生生的家庭英雄,黃師傅慢慢訴說入行經歷,過往學徒制是通往技藝的唯一路徑,他從親戚的工場起步,學習彎曲玻璃管、注入氣體的工藝,及後終成獨當一面的師傅。面對這一門陪伴他良久的工藝,「霓虹光管看起來舒服,LED看久了眼睛會盲。」他流露出對霓虹燈的深情。對於現代科技化,這並非只是對技術的比較,更是對傳統美學的執著。霓虹燈的溫暖光暈,來自氖氣與氬氣的電離,亦承載了匠人的心血與城市的記憶,而遠非LED的冷光所能企及。

擁有六十餘年經驗的匠人,黃師傅是技藝的守護者,亦是傳承的引路人。他笑言樂於向年輕人敞開工作室,分享霓虹燈製作的奧秘。「年輕一代以藝術視角重新詮釋霓虹燈,是一種令人欣慰的延續。」這次與Jerry的合作,恰如傳統與創新的結合,一邊是數十年的手工技藝,一邊是年輕人對美學的現代演繹。

Previous
Previous

專訪何浩桓 Andy Ho • 它說 Echoes of Substances

Next
Next

專訪徐雪慧 Doris Chui • 我們漂浮,又漸漸入睡 We Float, As We Slowly Fall Aslee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