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清美 Melody Li • 我的目光清澈如你的呼吸
透過持續的觀察與冥想,將皮膚轉化為連結內外世界的載體。
皮膚繪畫 (drawing skin),是清美創作核心上一種方式,從城市風景的細微變化出發,逐步回歸人的身體作為錨點,延展出一種獨特的視角轉化。展覽 《我的目光清澈如你的呼吸》主題清美源於她從人體出發的長期習慣,繼而延伸至環境與自我的關係。2021 年起,清美將皮膚繪畫視為個人儀式與日常練習,受疫情與香港社會變遷影響,她從外部觀察轉向內在的探索。起初用來記錄、梳理難以言喻的個人情緒與思緒,後經導師鄭波啟發,轉化為藝術創作。這種結觀看及轉化的方法是清美展覽的靈魂所在,概念始於簡單的皮膚凝視,透過觀察、專注,讓熟悉的事物脫離慣性認知,去熟悉化皮膚,連結情緒與認知,逐步向外擴展,連繫其他有機與無機生命、物件。
「作品如一本書,從描述自身身體內部開始,轉向環境與自我的互動。」
皮膚,塑造主體身份。
從微觀到宏觀的視角翻轉,她將原本聚焦城市中「非人的角落」,化為如今以身體為中心根源,實現內外界的界限消融。這種轉化是意識層面的重塑,讓觀者透過凝視,體驗她所塑造的一縷清澈目光,重新審視自我與世界的關係。清美的觀察練習包含一種「還原」性質,將觀看視為主動工具,處理內心混亂。環境與身體一直是她作品中的平行、雙軌路徑,而外在環境的轉變則加速了從外向內的轉移。「這不是被動記錄,而是透過微小行動累積意識變化。」觀察植物的過程中,讓她意識到純粹觀看的潛力雖微小,卻能產生深遠影響,是一種挑戰人類中心的視角,並可延伸至生態連結。或許,我們的身體可以作為一個抵抗空間,在面對時代、環境的轉變與狀況喪失下,提供微觀又穩定的獨立個體系統。
從皮膚出發,走向生存、身份、界限與真實的本質。
清美作品中那種無形卻深切著明的連結,讓人不由自主地反思自身與世界的關係。無論是紙漿雕塑還是繪畫,皆呈現出立體、自然的形態,似乎無意識地深受周邊環境的影響。清美將身體視為處理事情的隱喻來源,不止是涵蓋女性的生存狀態,還「涉及個人成長背景的變遷,不斷更換地點,遊走在身份的中間地帶。」香港作為一個城市,其與自然和野生的緊張關係,成為她肉體與抽象存在狀態的鏡像。「我經常外出散步,拍攝影像作為參考,捕捉香港水泥與自然的交織。」這些習慣直接滲透到她的藝術中,《situated, nowhere, somewhere》、《making sense, making kin》紙漿雕塑的形態、無意識產生的繪畫圖像,皆源自這些日常觀察,體現出有機與無機的動態連結。
策展人胡桐對此也有獨到見解,「清美的作品充滿動態,色調與形態讓人聯想到城市細節如青苔、水泥裂縫,同時又喚起身體部位的想像如體毛、關節或皮膚紋理。」仔細觀看四周的作品,這系列雖從觀察自身身體出發,卻最終連結到清美長期關注的城市空間,不是抽象的都市,而是具體的街道、樹根與牆壁的交融。「這不是並置的關係,而是『生長在一起』的狀態。」作品持續地反映了我們與他人、有機與無機世界互相糾纏的關聯。在展覽的佈局編排中,這種交融顯露無遺,作品變得難以分類,紙上作品融入拼貼元素,雙面設計配以立體架,讓圖像沿畫布延展到四面八方;紙漿雕塑與其他形式則相互呼應,營造出一種流動性。
以皮膚作為多維母題,廣義地涵蓋了生理、身體、城市、植物與藝術的層面,延伸至邊界與連結。
清美的藝術如同一塊浮動的皮膚,不斷捕捉身體與環境的瞬息萬變,讓我們不禁懷疑何為真實,展開一場關於真相與局限的追溯。「真實並非固定,而是短暫的,它受時間與視角的捆綁。」觀察練習過程包含面對受每刻溫度所影響與塑造的皮膚,以及它們的不可預測性。故此,對她而言,時間在身體上的印記浮現,尤其作為女性處理身體意象的議題,亦變得相當重要。它們組成成為接近自我的工具,如冥想或宗教所言,「一念之間」就可以改變任何想法,便能解決不可能之事。
物料的選取亦是其作品的核心,清美偏好自然材質,如木板與紙張。木板堅硬,象徵直接的改變,但它們需要較為暴力的方式來改造。紙張則被視為脆弱、短暫,但相比布面更易逝,這種特質吸引她創作紙漿,由日常練字、書法的廢紙,經打碎融合後重塑。作品藉此展現了時間的再生,以及將過去碎片置入新身體的一種狀態。空間裏的一面牆,放置了三份用鏡子、紙張、紗與金屬所組合的作品,《in fragments, seeking flickers》、《touching you in hollow cracks》、《piece by piece》,它們結柔軟與堅硬並存,硬質材料呈現變形的形狀,讓材料超越固有屬性,延伸出種種情感張力。「她的創作色調柔軟、材料如布紙看似溫和,卻內藏深暗、果斷的顏色。」胡桐指清美的藝術呈現顛覆了女性藝術家偏好柔軟材料的固有印象,帶有一種果斷的張力。
鏡子元素的引入是源自工作坊,清美準備了小鏡子,讓參與者觀察難以直視的身體部位,因身體是唯一無法全貌看到的東西。而參與工作坊的攝影師的觀察亦成為第二補充點,「鏡的相對面讓他無法從外確認他人所凝視的部位,他需不斷尋找合適的角度。」人類的視角是有局限性,或許,唯有透過反射才能完整地顯現視角。清美將這轉化為作品呈現,由最初雙面紙,到打造鏡子與鐵件一體的框架,形成像身體肢體。「單一視角忽略了多面性,鏡子放大主觀局限,指向社會的『直視』暴力問題。」
再次回到她的作品,雖透過鏡子可窺見背面,卻無法看到全貌,有時需要觀者挪動身體,並不斷依賴位置與角度。我特別喜歡清美對圖像暴力的批判,當大多的創作只捕捉正面與表象時,難免會忽略側面、背面、切割面,不斷被剝奪角度。而清美的作品則不斷強調某些面向的「看不到」,刻意指向無法全貌的世界,人們永遠混淆真實與虛假,沒有絕對真相。
觸碰對「真實」的持續懷疑、觸碰與重新理解。
作品中對於情感的投放亦尤其特別,如情緒的變化並非直白注入,而是融入作品,成為種種觸碰真實性的線索。清美常用打破與縫合的手法去延伸物料的可能性,撕開、再拼湊、覆蓋後撕掉、重畫。這過程她形容為皮膚的癒合,它們破損後再次自然生長。如AI生成圖像的布簾裝置《feed the ghosts until they turn into a poem》它不斷浮動、交織穿插於現實與想像,體現打破、重組、分離與生長。在這裏,我們或許會質疑AI影像的真實(truth/reality),它可被修改或想像,但清美指她更多的是「選擇」,AI只是工具而非主宰。
「我不追求絕對真實,而是接受視角的局限性。」
她分享到 Jack Halberstam 撰寫的《The Queer Art of Failure》對其作品的關鍵影響,魁爾理論(queer theory)主張失敗不是負面,而是顛覆主流成功敘事的機會。而清美的創作就是不斷在觀察、撕毀、記錄、重組、忘記、回憶的循環,不一定是線性進展,生成不是從一個狀態到另一個狀態的轉移,而是重複的小行動,以重覆性中脫離固定形式,接近真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