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施鏌涵 • 可見中的「不可見」與展場空間角力
你參觀展覽的方式是怎樣?藝術家、作品與觀眾之間可以空出來的距離又是怎樣?
我們很多時候會直接墮入,或是習慣了某種具標準的觀展勞動模式,特定的路線、觀賞形式、單一的觀看角度等等。又例如面對作品的時候,觀眾需要消化多少的時間、研究文本與數據?藝術家又需要釋放出多少作品背後的深意?傾其所有?塞滿每一個畫格?
在《絕地 The Sovereign Grid》中,施鏌涵 Victor 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逃逸路線,這亦是我對他的創作的好奇之一。面對「地圖與製圖」這寬闊且牽涉日常、歷史、政治的命題,他刻意沒有接近任何標準答案,而是將錄像作品的「內容」徹底抹除。他以側面的投影、無限輪迴的單格影像,以及磨白的玻璃,在展場中帶來一場關於「視覺戒斷」的實驗。這次訪談,驚喜地發現他並非只捕捉細微的觀察表面,而是精準地把所謂創作內容轉化與拆解,例如如何將時間「屍解」,以一種潛左駭客般的狀態,重新定義錄像、空間與觀眾之間的觀賞與權力關係。
逃離線性時間,將影像「屍解」為空間雕塑
「最開始我是做雕塑或者裝置的,對立體和空間、以及作品如何與空間互動比較有興趣。」Victor 於訪談一開始便道出他的創作源頭。這個背景影響了他對錄像(Video)的認知,他並不將錄像視為純粹說故事的載體,而是將其視為一種「物理發光體」與「空間介入物」。他敏銳地察覺到,錄像在「戲院」與「展覽空間」中的運作機制有著本質上的差異。在戲院裡,觀眾是被動地被綁在椅子上,跟隨影片的線性時間前進;但在展覽空間中,錄像呈現的是一種「迴圈(loop)」與循環,而觀眾擁有了移動、停留或離開的主動權。
「當一個影片在展場不停地循環,它有自己動的時間,而觀眾也有自己的時間,這中間有一種角力的關係。」
在作品《兜》中,這種時間的角力被推向了極致,他捨棄了常規的動態影像,提取了一秒 24 格中的「單一格」,約 0.04 秒,讓它無限重複。伴隨的聲音也不再是流暢的配樂,而是將一格聲音裡的兩個跳躍音階,轉化為類似時鐘滴答作響的頻率。Victor 的做法更像是將時間「屍解」,他抽乾了錄像中的敘事時間,包括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流動,讓影像退化成單純的物理頻率。當影像不再承載故事,它就從「媒介」變成了「物件」。這解釋了為什麼他會將影片投射放置在「地上的容器」裡,他不是在播放影片,而是把錄像當成磚塊,直接安置在展場的空間座標上,並為展覽「定調」。
影像的再物質化與視覺戒斷
面對當下藝術圈過度展示的焦慮,Victor 坦言「現在的展覽,所有東西都好像說得太多,有一種怕大家看不到的恐懼,所以就要把所有東西都展露出來。」作為對這種現象的抵抗,他刻意將作品某些部分「藏起來」。在探討盲點與「可見 / 不可見」的作品《切片》中,他捨棄了正面投影的常規做法,將投影機正常安置,卻打在留有縫隙的粗糙木板上,刻意只開放一個極度側面的死角。]
「如果你完全看不到影片的內容,只看得到它散發出來的光,你會想到什麼?」
Victor 提出了一個直指錄像本質的問題,他切斷了觀眾對圖像的依賴,讓視覺內容產生斷裂。這種刻意製造的「不可見」,在資訊超載的當代展覽中,反而為觀眾提供了一種「視覺戒斷」的體驗。當觀眾無法再透過閱讀文字或辨識圖像來獲取資訊時,感官反而被放大。木板的紋理、光影的閃爍、甚至展場中其他作品的聲音,都因為這份「不可見」而變得立體。我認為最有趣的在於他無意間將錄像從「乘載資訊的視窗」,還原為「發光物質」本身,直接思考「看」的行為本身如何成為新的意義生產場域。
抹除的悖論,潛藏著的過度與虛無
Victor 的靈感往往來自對日常極其微觀的觀察。在駐留期間,他觀察火炭工業區的洗車店,看著修車工人們不斷噴灑泡沫、擦拭、再沖洗,這些高度機械化、重複的勞動,讓他聯想到電影《第七大陸》中那種消費社會的虛無感。他直接把這種對「重複動作」的關注,轉化為一件具詩意與矛盾的作品《白痕》。他用砂紙不斷地去打磨一塊玻璃,影片本身卻是倒放的。「你在以為擦拭、抹去東西,但其實你好像是增加了痕跡,或者你為了增加點什麼,卻又像在擦除。」影片的最終,畫面被調至極淡,直到痕跡完全消失,只剩下一片全白的「白牆」。
這個「抹除」的動作,隱約感受到那層被蓋住的日常異化,精準地指向了當代社會的資訊耗散的狀態。我們身處一個過度記錄的時代,所有細節都被高清鏡頭捕捉,當我們試圖用越來越多的資訊去解釋一件事物時,往往就像用砂紙磨玻璃。我們以為在釐清真相,實際上卻製造了一層磨砂的玻璃,反而遮蔽了事物的本質。
展覽機制的潛在駭客
展覽空間從來不是中性的白盒子,而是充滿裂縫與角力的感知場域。許多藝術家在參與有明確命題的聯展時,往往會陷入答題式的創作邏輯。面對「地圖與製圖」這個帶有濃厚政治與歷史意味的主題,Victor 選擇迴避正面的碰撞。
「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沒什麼資格去說那些歷史,所以我不想那麼直白地講述。」故此,他提取了命題中「投影(Projection)」這個雙關語,它既是製圖學中將立體地球平面化的概念,亦是錄像藝術的物理媒介。透過這個概念的轉換,他像駭客般潛入了展覽機制。他沒有提交一件件標準的「地圖作品」,而是利用展覽空間的特性,反向測試這個空間的極限。他很認真地指出這次的作品是建立在許多「對立面」之上的,包括反傳統錄像的飽滿、反展覽主題的既定框架,甚至反自己以往創作中運用敘事的習慣。
另一樣可以看到的是,Victor 這種刻意製造盲點與留白,本質上是一種權力的下放。當代藝術常有一種隱含的權力結構,藝術家是啟蒙者,握有研究成果與真理,觀眾則是受教者。Victor 坦言「對討好觀眾沒什麼興趣」,他甚至承認自己對作品也留有「不明白的空白」,好讓自己可以不斷回看作品。「不如把它空白了,觀眾擺進自己的想法也無所謂。我不會凌駕觀眾,他們可以自己有個空間去慢慢沉思。」他消解了藝術家與觀眾之間上述的階級關係,提供了一個純粹的容器,讓觀看從單向的知識接收,變成了平等的心理投射。
在框架之外的風景
當討論到是否想呈現人們日常忽略的事物時,他的作品在當代影像過剩的語境中顯得格外銳利。「我不是要叫你去看看身邊微細的東西,我只是嘗試去看一點框外的東西。它可能改變了一個展覽的風景,成為了這裡風景的一部分。」我尤其喜歡他的創作是超越單一媒材的探討,例如他不做常規的錄像藝術,他是在用錄像的殘骸與光影,搭建一個測試觀眾感知的實驗室。
在一個急於表態、急於發聲的時代,Victor 用他的「不可見」與「空白」,保留了一方得以自由思想的靜謐之地。真正展出的從來都不是畫面,而是觀眾在面對那片刺眼的白場與粗糙的木縫時,內心所湧現的那份猶疑、斷裂與重新思考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