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朱樂庭 • 裂痕、網格與空間,「反地圖」美學與時間考古

在人類的史中,地圖從來都不只是一張指引方向的紙,它是權力的疆域、是帝國擴張的證明,更是人類試圖以理性網格捕捉、馴服自然的一種行為。

在朱樂庭 Natalie 最新展出的作品中,地圖的導航功能似乎被徹底剝奪,取而代之的是一場關於時間流逝、重力墜落、蟲蛀軌跡與廢墟灰燼的辯證。繼先前帶有「類考古」意味的創作後,她這次以日本金繼(Kintsugi)工藝修補碎裂的地球儀、為蟲子隨機啃食的孔洞畫上經緯度,甚至將火炭的等高線地圖以 1:1 的比例,用草木灰與工業廢料鋪於展場。這一次,她不只是在創作,更像是一位時間法醫,逐層解剖著人類在龐大宇宙巧合中的荒謬與渺小。

「金繼」的重力,墜落與縫補

步入展場,最先抓住觀眾目光的,是與過往錄像或現成物裝置截然不同的作品,《當世人忙於毀掉世界時》,一顆顆滿佈金色裂痕的石膏地球儀,這件作品源於 Natelie 對一段 1950 年代製作地球儀檔案影片的著迷。

「早期地球儀的做法是先製作一個石膏球體,再將印好的地圖一條條黏貼上去。」石膏的材質讓她聯想到自己慣用的水泥,但這一次她選擇了一種具破壞性的切入點。她買來石膏球,卻不以鐵鎚暴力敲碎,而是讓它從高處墜落。「我選擇了一種相對自然的破壞方式,在高處輕推一下,讓它滾落,直到它承受不住而自行破裂。這是一種盡量減少人為干預的過程。」隨後Natalie 運用「金繼」工藝,將這些隨機的碎片重新拼湊。金繼本是日本修補破損茶碗的傳統技術,蘊含著「侘寂」(Wabi-sabi)的美學,它們不會掩飾瑕疵,反而以金粉彰顯裂痕,將缺憾昇華為一種歷史的印記。

作品精準地呈現了一種控制性的悖論,她將球體推落,看似放棄主導,將破壞的權力交還給重力與隨機性。但「推落」這個動作本身,依然是一種人為干預,而隨後的金繼修補,更需要耐心、精準與人為控制。這些正正指向了當代「人類世」(Anthropocene)的困境,我們啟動了不可逆的生態與物理破壞,任由既有秩序崩塌,然後再試圖用技術與美學去縫補這些創傷。「每一次打破都是隨機形成的圖案,結合修補的過程,每一個球都像是一個新的世界。」反觀地球儀上那些金色裂痕,既是重生的疤痕,也是人類對自然無力掌控、卻又妄圖掌控的焦慮體現。

蟲蛀的維度,荒謬的製圖學與維度穿梭

另一組令人驚喜的作品,是兩件蟲蛀紙本裝置。Natalie 從祖父留下的舊物中翻出一本佈滿蟲洞的空白拆頁,她分享到在傳統古董市場的價值觀裡,蟲蛀是物品貶值的象徵,前人甚至會用膠帶勉強黏合以掩蓋瑕疵。但她卻撕去了這些偽裝,並在蟲蛀的紙頁上,繪製了嚴謹的地圖網格。


「加上地圖的框架後,觀看的方式瞬間改變了。你會立刻覺得這些蟲咬的痕跡像是一座島嶼、一份地圖,它們馬上變成了具有實質意義的存在。」


這是對人類「製圖學霸權」極具黑色幽默的嘲諷,在人類歷史中,地圖上的經緯網格是帝國主義擴張的終極符號,它將未知的自然強行納入理性的統治框架中。Natalie 將這種理性的視覺符號,套用在一隻蟲子因飢餓而隨機啃咬的軌跡上,迫使我們反思人類在地球上劃定的神聖國界與主權,在宏觀的宇宙尺度下,是否就如同這隻蟲子的咀嚼路線,本質上只是毫無意義的隨機產物?

地域性的抽離與消逝的鄉愁

名為《日暮途窮》的墨拓紙本作品,是展場中少數回歸二維形式的創作。Natalie 借用了香港政府發行地圖的標準格式,並揉合傳統水墨的「長卷」形式,描繪了茶果嶺村以及其工作室附近逐漸被拆除的村落。「地圖往往具有強烈的功能性,我們期待它能指引我們抵達某個目的地。但這四件地圖,卻更像是將我們引向一個沒有終點的虛無。」她似乎藉此玩弄了觀眾的預期心理。長卷如同電影長鏡頭般緩緩展開,觀眾原以為會看見的村落與道路,但最終的路線卻消散於一片無人的海岸,迎來無盡的盡頭。

「我從小成長的地方離這些村落很近,現在的工作室也是一間有七、八十年歷史的石屋。看著這些村落逐漸消失、被夷為平地,會切身感受到自己身處的地方,未來或許也難逃這樣的命運。」

儘管作品蘊含著濃厚的個人情感與香港在地記憶,Natalie 卻刻意在視覺上淡化了明確的地理標籤。「即使我不指明這是香港的村落也無妨。我只希望觀眾看見一個繁榮的聚落,是如何緩慢過渡到虛無的景象。唯有如此,才能超越地域性的限制。」她將極度在地的鄉愁,轉化為全球共通的消逝之痛。在這套作品中,地圖失去了導航的意義,化作一份時代的死亡證明書,它不再告訴我們「該往哪裡去」,而是展示了「什麼正在消失」。這種手法將單純的城市發展議題,轉化為人類面對時間無情流逝時的集體無力感。

逆向觀看的地質空間

如果說前述的作品是在解構地圖的意象,那麼展場深處的《大型等高線地圖》,則是直接將地圖化為吞噬觀眾的實體空間。Natalie 將火炭工業區的地圖從 1:1000 的比例放大至 1:1,分別製成三層的錶框作品,並另外地鋪於展場地面。這件作品疊加了三個時間維度,包括1976 年充滿農村與山林的火炭、發展後的水泥工業區,以及如今展覽空間所在的當下。

「平時我們俯視地圖,總覺得這個世界盡在掌控之中。但如果我們身處在一張 1:1 的地圖裡呢?」Natalie 試圖創造一種逆向的感知經驗。

「把地圖放大到 1:1,等於將我們自身縮小並置入其中。我們不過是這個宏大空間裡極其微小的存在,有太多事物是我們無法控制的。」

這件裝置讓我想起了文學家Jorge Luis Borges 的短篇寓言,一個追求極致精確的帝國,製作了一張與領土 1:1 等大的地圖,隨著帝國衰亡,這張破爛的地圖最終成為覆蓋在真實荒野上的殘骸。當觀眾走進展埸,踏過或跨越那些由草木灰與水泥碎屑構成的等高線時,他們不再是「觀看」地圖,而是正在「踐踏」這片土地的歷史殘骸。我們習慣以俯角觀看地圖,這賦予了現代人一種全知視角。但 Natalie 劉剝奪了這項特權,讓我們被地圖包圍、甚至被灰燼阻礙。這不再是一張指引未來的藍圖,而是一座龐大的地質歷史紀錄,這些夾雜著水泥與玻璃碎屑的泥土,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真實的等高線。

縱觀 Natelie 這次的展覽,她以極其細膩的物質轉換,從墜落破裂的石膏地球、蟲子隨機啃咬的洞穴,到化為灰燼的 1:1 等高線,她反覆向觀眾傳遞這個世界並不如同地圖所繪製的那般井然有序,它是由無數的巧合、崩塌與失控疊加而成的。地圖,終究只是人類用以自我安慰的虛構網格。然而,就像那些閃爍著金光的金繼裂痕,以及被框列的蟲洞,她同時指向即使面對必然的消逝與無常的破壞,人類依然可以透過觀看方式的轉變與藝術的「修補」,為這些殘骸賦予全新的意義。


在這個日暮途窮、充滿殘缺的世界裡,或許我們真正需要的,從來就不是一張精確無誤的地圖,而是一對懂得凝視時間深度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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