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梁洛熙 • 地圖與歷史脈絡的牽制

事隔一年,再次訪問梁洛熙 Giraffe 不得不承認其作品引人入勝之處,不在於他創造了什麼,而在於他敢於消滅什麼。

熟悉 Giraffe 過去作品的觀眾大概都知道,他向來以強烈的視覺修辭與精準的物質隱喻見稱,例如脈絡清晰、極具辨識度的硬幣系列。然而這一次,他重構了近年的地圖系列,呈現出極致的素白、碎裂的線條,乃至幾近空無的巨幅「白紙」。

撕裂的地圖,散落的島嶼,從移民潮到本體的孤獨

他的地圖不導航,只負責解構、剝離與重組。


地圖,是人類為了確立安全感、彰顯主權、梳理秩序而創造的理性產物。圖上的每一條線,皆是權力對空間的強加規訓。然而,在 2021 年底,那個香港經歷劇烈人口流動、集體情緒極度壓抑的歷史節點,Giraffe 選擇以最原始的手工方式,親手將地圖撕裂。

Giraffe 最初的創作動機源於「朋友們的移民」,在現實中,移民意味著個體從熟悉的群體網絡中被連根拔起,流放到另一個陌生的座標系。在他的藝術處理下,這種社會現象被提煉純粹,島嶼被撕得粉碎、散落,形成一種「互相無法連結的狀態」。

「對我來說,把地圖撕開重組,從來就不是為了它的功能性。而是它的邊界、權力背後的意義,以及圖例等符號性的東西。」

這次的作品更深層地揭示了一種本體焦慮,當宏大的集體敘事分崩離析,我們每一個人,是否都註定成為浩瀚太空中獨自墜落的微塵?Giraffe 徹底剝奪了地圖的功能性,將現成地圖撕碎並使其無法連結,轉化為一種失序的隱喻。在這裡,地圖化作現代人靈魂流散的星系圖,指向移民潮下個體的下墜,以及個體與群體間的關係斷裂。

符號的消除實驗

在當下的數位生存狀態中,我們對地圖的認知已經徹底被 Google Maps 壟斷。螢幕上那些閃爍的藍色導航點,不過是演算法精準計算的數據,我們不再真正感知空間,也不再用雙腳觸碰大地。

「我把地圖既有的符號消除了,只留下板塊拼貼本身的痕跡。」這次 Giraffe 帶來了全新的「描圖紙拓印」 作品,他以鉛筆和描圖紙,為撕碎重組的地圖進行拓印。鉛筆在紙張凸起處留下的碳痕,成為了撕裂行為與時間疊加的實體紀錄。當他用鉛筆反覆塗抹,將地名、邊界、圖例等象徵人類理性與權力體制的符號徹底抹去時,實則完成了一場空間的「去政治化」,將社會學意義與人類權力一併剝離。

符號被抹除後,地圖退回最原始的物質狀態,只餘下紋理(Texture)與姿態(Gesture)。這逼使觀眾直面一個本質問題,若失去人類強加的界線,地球不過是一塊塊流動的板塊。那麼,我們平日為之痛苦、為之爭奪、為之流離失所的「邊界」,究竟還有甚麼永恆的意義?

地圖與歷史脈絡的牽制

「歷史與人類社會的組成,就是不斷因為土地關係堆疊,由個體變成群體。基於這個原因,我又推進創作了後面的三件畫作,主題分別是海、山和城市。」

縱觀當代的都市規劃,尤其在香港這座高度人工化的城市,無日無之的填海、削山與市區重建,往往給人一種錯覺,彷彿掌權者可以化身為「神」,隨意揉捏與設計空間。Giraffe 從權力設計的維度指出,當權者試圖透過填海或移山抹平一切,而被裹挾其中的個體,卻只能被動地承受種種不確定性。

「城市是人造物,海與山是自然物。一個地方或文化的形成,就是不斷將不同的東西變成同一樣東西。」

以地圖系列的創作為例,Giraffe 雖為這片微縮空間的「創作者 / 神」,其體驗卻充滿了具啟發性的被動與受限。即便他手握剪刀、膠水與攪拌設備,擁有重組地圖的絕對權力,他仍發現自己無法完全隨心所欲。這恰好指向一個政治隱喻,在現實中,沒有任何一種權力或人為設計,能夠完全凌駕於既有的歷史軌跡與地理宿命之上。

歷史的堆疊,本就是一場主動設計與被動限制的角力。Giraffe 直言,創作過程中感受到的拉扯,正是現實社會裡體制、歷史脈絡與個體意志相互牽制、碰撞的微縮投影。

觀念,解構與重生

完成拓印作品後,Giraffe 開始思考如何能將符號消除得更徹底,甚至連視覺上的板塊輪廓也不留。於是他前往地政總署,買下了一張最大尺寸的香港地圖,將其徹底打碎,重新造出六張「白紙」。「視覺上,地圖的痕跡被徹底消滅了;但本質上,它依然擁有地圖的全部成分。」

這件強調觀念性的紙漿作品,可說是整個展覽中最具震懾力、也最富黑色幽默之作。在政治社會學語境下,地政總署是國家機器用以劃分土地、丈量產權、實施統治的官僚機構。那張官方發行的最大尺寸地圖,正正代表了政權對這片空間最精準、最絕對的控制藍圖。

Giraffe 將這張象徵「最高權力結構與空間秩序」的圖紙徹底絞碎,無疑是一場物理層面的空間解殖與反叛。而最精彩的矛盾在於,即便視覺上的邊界、街道名、殖民痕跡與符號已全數灰飛煙滅,這幾張純白、厚重且帶有粗糙質感的紙張,其物質 DNA 卻百分之百源自那張官方地圖。這並非虛無的毀滅,而是地圖的另一種轉生形態。Giraffe 的創作隱喻著,時代的巨輪固然將我們的舊世界與舊體制絞得粉碎,但或許,我們依然能在體制留下的殘骸與質材中,重新造出屬於我們自己、乾淨且尚未被定義的生活狀態。

無界與局限的角力

談及創作過程的限制與困難,Giraffe 笑言,技術上的無奈反而促成了這件作品中最有趣的「作者失控」。主觀上,他渴望追求絕對的自由,試圖消滅一切視覺邊界,創造一張「完整且無界限」的觀念地圖。然而,香港空間窄小、缺乏大型造紙網設備的現實,立刻以一種物理阻力介入了創作,強行將他的「無邊界」再度割裂,局限於六個特定的木框之內。這令人不得不慨嘆我們這代香港人,無論思想多麼渴望自由,無論如何奮力打破邊界,一轉身,現實的框架,例如地緣、空間與資源的限制,依然冷酷地將我們拘禁在特定的尺寸之中。

「逐步推進,從撕碎地圖,到用描圖紙拓印,這件事對我來說充滿新鮮感和挑戰性。」

在商品經濟與眼球經濟高度發達的當代藝術界,許多藝術家為了迎合市場,往往會將自我「符號化」,建立一套一眼就能認出的視覺商標(Branding)並不斷複製。然而,Giraffe 在這次展覽中卻展現了極具破壞性的新嘗試,他親手砸碎了自己過去賴以成功的視覺標籤,大步邁向「無形」。「真正的辨識度,不應該流於表面的視覺符號,而應該是思想的核心。」從撕碎地圖、描圖拓印,再延伸至紙漿重構,他正不斷挑戰自我的創作極限,並以此姿態對抗著傳統藝術市場的刻板要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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