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劉家俊 • 穿鑿:如果伯活樓……
卡素樓,這座矗立於香港公園的一級歷史建築,曾是英軍域多利軍營的已婚軍人宿舍,與早已消失的伯活樓並肩而立,如一對命運迥異的雙胞胎。視覺藝術中心 於今年春季悄然展開了劉家俊 Jay 的個展《穿鑿:如果伯活樓……》,以場域特定創作重構這棟「不存在」的建築,透過人工智能 AI、版畫印刷與空間穿梭,直面歷史書寫下的遺忘,以及時間的多重可能性。這場展覽從個人對城市變遷的微觀體驗,延伸至對「何為真實」的批判性的凝視。
檔案式的作品是如何透過視覺濾鏡重塑認知?藝術家究竟在創造什麼?Jay 以「如果」為起點,穿鑿開殖民遺產與當代記憶的縫隙,重新詮釋歷史,提供與當下共鳴的全新視角。這種方法豐富歷史敘事,讓我們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間框架,質疑既定真理,探索人類處境的複雜性。作品在循環與往復、推翻與重建下,挑戰歷史是客觀事實的觀念,打破其嚴肅感,強調一種當代連續性。
歷史事件塑造當代現實
踏入展場,映入眼簾的是來自連接卡素樓新舊部分的橋樑,數條半透光布條於右邊懸空而下,轉印著香港歷史的片段,二戰炮火、中英移交的儀式、城市高樓拔地而起。這些非線性歷史碎片,被 Jay 「穿鑿」進展覽脈絡,觀眾行走其上,仿佛穿越不同樓層與時空。橋樑本身連結舊石牆與現代設施,強調歷史從未靜止,而是持續拆除、重建、活化的過程。Jay 選擇此地駐地創作,正是對為何此物存、彼物亡的場域持續性提問。這種切入以觀摩態度介入歷史,提出的想法未必需要解決問,卻能讓觀者思考,由不同聲音獲取各類視點。
左邊靠透明玻璃磚,排了十一本由伯活樓改建的兒童公園照片,所轉印而成的布本書。滑梯、樹蔭、嬉鬧的孩子看似日常,置於「如果伯活樓還在」的語境,瞬間染上虛構色彩。十一本書與展覧核心的十五張 AI 影像形成對照,真實與虛構並置,讓觀者第一眼便意識到「是假的」。這種刻意暴露正是 Jay 創作思維的延續,嘗試以材料的對比性,成為支撐觀念的媒介,透過關注的線索自然而然形成風格,無需任何符號性。
十五張影像源自伯活樓歷史照片,它們置身於展場全五層樓,每層三窗的嚴謹節奏被精準框住。仔細觀看影像周邊環境,Jay 刻意不輸入任何指令,用Photoshop「移除」功能讓AI自動填補,再從多個迭代版本中挑選。結果卻出人意料,人工智能將中環金鐘化作丘陵低屋,軍營殘跡旁或出現本不存在的茂密叢林,或是高架道路。這些影像被刻在木板上,保留原始紋理與輕微凹凸,或轉印至紙張、雙面可視的懸掛布條,呈現另一種平面效果。
作品的獨特人之處,在於它們與場地完全糅合,所有的呈現靠的是黑白原色與場地光影變化。觀眾必需走近、調整角度與光線,才能分辨真實與幻覺。這正是藝術家的慣性視覺語言,遠看是抽象線條與模糊塊面,近看才顯現細節,卻永遠帶著某種的幻覺痕跡。正是 AI 與版書所捕捉的瞬間,以圖像傳達主觀情緒,讓我們感受並觀想此刻、當下、今天正在發生的一切。時間在此重組,歷史圖像與現代技術則模糊邊界,並透過物性改變,讓影像在檔案紀錄與圖像間產生新對話。
材料與質地的介入,影像被重新定義。
我特別喜歡的是水泥雕塑系列,Jay 抽取影像中的局部元素,窗框、牆角、屋頂線條轉化為水泥鑄件,形狀如從廢墟中挖掘出的建築殘塊,雕塑表面印上核心影像紋理,表面粗糙如挖掘現場。它們被放置在展場低層,與卡素樓內、香港公園收集回來的植物並置,人造物與自然元素在此形成一種水泥的冰冷與的生命力,彷彿在指向歷史的碎片能否在當代土壤中重新生根。這種姿態呼應伯活樓被拆除後的空無,也看出 Jay 試圖以雕塑形式挽留那已逝的建築。
展覽有序而克制,卻不缺創新與想像,散發着朦朧的史詩感。
整場展覽的印刷與其細節皆非常細緻,不論是布本書、重布、水泥碎瓦磚與木板均以真實的材質呈現,強調視覺上的觸覺閱讀。同時,作品大部份需要靠凹凸浮雕與燈光角度才能完整顯影影像,觀者需要移動身體、調整光線,才能看清內容。這一設計極其有力,它不但善用了場地特點,還把觀看體驗推向極致。展覽以黑白色調,保留歷史照片的原始質感,卻讓AI生成的虛擬空間與真實遺跡產生持續的張力。
真實與虛構並置、距離與感知操控、新舊建築的對話。
Jay 這次的創作以多種方式介入,先是真實與虛構的並置,照片刻意暴露AI痕跡,觀者第一眼便知是假的。它們比傳統拼貼更具衝擊力,不隱藏建構過程,反而使觀者主動質疑影像的真實性。歷史檔案、照片、文獻看似客觀,實則充滿主觀選擇與權力分類。Jay 以「如果」把看似不相干的碎片「穿鑿」在一起,而非盲目信奉歷史。另外,對於距離與感知的操控,遠看抽象、近看清晰的設計,讓展覽空間與觀者更為連結。卡素樓的多層樓梯與橋樑結構,亦被他充分使用,我們必須不斷地穿梭才能完整閱讀。當你蹲下細看布本書的紋理,或透過半透布條後方的空間時,你已以感知親身體驗歷史的層層疊加與部分遮蔽。另一樣則是新舊建築之間的對話,VAC本身就是新舊疊加的產物,Jay 把作品懸掛於橋上、置於半室外、嵌入水泥與木板,正好借用建築的過渡性,強化歷史從來不是靜止。而伯活樓的缺席,被他轉化為一張又係張的想像場域,或許,保存與拆除從來不是中性決定,而是充滿政治與文化權衡的過程。
《穿鑿:如果伯活樓……》看似指向歷史的過去與想像未來,其實是帶有藝術家的霸道取向與批判,一棟被消失的建築,被強行地穿鑿開記憶的封閉系統,讓虛構成為重構歷史的工具。或許,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,真正的歷史從來不是單一敘事,而是無數「如果」交織而成的無限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