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卓思穎 • 著地

1a space 這次為期兩年的 Public Programming 計劃,讓我重新認識策劃一場展覽的真正意義,它不是匆忙拼湊概念,而是透過漫長時間,去發掘隱藏在檔案與日常中的真實內容。

卓思穎 Chloë 這次徹底打開過去所有作品檔案與私人日記,與策展人楊楊及研究者鍾宛芝形成三方協作,每週跨時區Zoom會議,三人分享筆記、文章與個人感受,過程沒有任何預設框架,純粹在對話中逐步過濾出未曾公開的邊緣作品與情感細節。這種近似友情的共同挖掘,打破了傳統藝術家與策展人之間的二元關係,形成了「共生創作」的模式,讓創作本身成為持續性的檔案化過程。

十年移民歲月裡的對話餘溫

在三方無間斷的溝通下,Chloë 逐漸揭開過去十年在蒙特利爾的移民生活,抑鬱與生存掙扎的私密細節,以及作品如何融入生活的生存策略、成為情感出口。在我看來,她們似乎嘗試以極簡而敏銳的介入方式,重新脈絡化過去十二年的作品,拒絕單向的概念堆砌,轉化為擁抱日常物件的直接性與情感脆弱的原生狀態。

「創作從不加插太多想像,而是純粹的觀察。」

走進展覽《著地》,Chloë 的作品展現出一種輕盈的跨媒介彈性,沒有傳統雕塑或影像的框架,而是將介入行為本身轉化為本體。十年前在火炭工業區「hack」垃圾桶的《Attention Getter》就是一個例子,她改造現成物,重點放在過程記錄而非最終物件。那些被重新安置的垃圾桶不再是被動的載體,而是生活脈動的證據與情感的容器。這種現場即興的輕盈感,同樣貫穿圖書館公共iPad的指紋掃描《散落旅程》系列。

她以掃描器捕捉陌生人的油漬與痕跡,無需任何後製想像,便建構築公共空間裡微型而詩意的敘事。這些形式,包括裝置、攝影、錄像與互動媒體並置,皆強調過程大於成品,記錄大於後製,正反映了她在移民十年間的「流動」狀態。所以,我們可以看到作品總是處於變化中,不固定於單一媒介,而是隨著藝術家生活脈動而調整。

一場對「歸屬」與「不確定性」的雙重反思

因此,這次展覽選取的作品多為內斂、個人化且帶有邊緣性的片段,指向移民生存與情感結構的微觀剖析,而非宏大的敘事與標誌性代表作。例如,早期雕塑《如果那刻來了》與錄像《正等待下一輪》被放回香港地景的語境後,更凸顯了再脈絡化的力量。硬幣系列《無家者》創作於移民首年,她與蒙特利爾街頭無家者交換加拿大硬幣,將這些金屬置於自身高度展示。看似平凡的金屬線條實則承載雙重意義,既是交交易工具與日常物質,同時折射新移民對陌生貨幣的不適與抑鬱情緒的自我調劑。Chloë笑言這是刻意簡化的創作方式,目的是避免滑向社群藝術的說教。指紋系列同樣直白,公共iPad上的匿名痕跡被機械式掃描保留,指向全球化時代的人際疏離與無名個體的交織。


媒介隨資源、情緒與地景而變形。蒙特利爾十年漂泊,她以觀察得來的日常物與記錄,捕捉漂泊與歸屬的細微日常紋理,將生活碎屑轉化為可觸及內在的創作。

第一次接觸 Chloë 的作品,是她在 Karin Weber Gallery 群展中的打印機裝置《… Until I am found》。後來又看到大館的電燈泡裝置《Dependence》、《Stress Test》,以及 Podium 的玻璃球作品《I am fine, I am good, I am happy》。讓我感到好奇的是,前者散發日常物的溫度,後者則帶有精緻物件的質感,風格看似有所差異。Chloë 直言「我的創作從不追求固定風格,而是緊扣當下與資源。」這些差異源於情緒起伏與資源不均,移民加拿大後,她必須重新適應環境、申請基金、尋找工作室,承受的情感勞動遠超香港時期被「保護」的創作環境。這不只是後殖民張力,更是持續的自我遷移與再認識。而在委約與資金限制下,作品規模也隨之調整。這種在生命不穩定中的適應與重塑,正是她十年來最真實的寫照。


這次展覽除了是創作脈絡的重整,更是情感的重構,兩年的 Programming 計劃讓她反思自身不確定性與作品之間的關係。更深層的則是她個人生命經驗的投射,尤其是香港與加拿大之間不斷的往返的生命經驗,那種沒有明確起點與終點的迴圈,充滿對比與張力。值得注意的是,展覽中較少直接處理「移民身份」的宏大議題,反而更赤裸地捕捉了她在異地的混亂過程與痕跡。

真實往往來自那些未被修飾的日常痕跡,這份克制,反而讓作品更具普遍的感染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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