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雷恩兒 • 白日舞廳

生活中最熟悉的規範,在她輕輕一踏一壓之下,脫離了當代的語境,成為純粹的顯示與姿態。


用鉛筆勾勒出被抽空的輪廓,以錄像捕捉永恆重複的手勢與足跡,配以光線的折射與交疊。那些曾經指引我們生活的規範,以及它們被顯示的方式,如今不再服務於實用目的,而是被架空,成為更強烈的存在。


雷恩兒 Mindy 的創作形式主要圍繞繪畫與錄像兩大媒介,輔以現成物改裝的裝置藝術。這種三軌並行的形式精準指向於她對「物像」的執著。鉛筆畫素描般的精準線條與質感成為特定記錄,錄像將這些物像轉化為時間性展示,透過重複動作構成敘事,裝置則注入物質的厚度與層次,讓靜態物件獲得觸覺般的存在感。三者共同建構出一種「顯示式」的語言,尤其在錄像中特別突出,作品往往呈現為純粹的演示形態,脫離實用功能,成為視覺與時間的展演。


 

作品強調的是感覺的共振

《白日舞廳》是透過兩條平行線的結構展開敘事。這兩條線分別來自九年前的個人記憶與當下作品的內在邏輯,彼此並不直接相連,卻互相牽引。清晨時分的廟街歌舞廳霉悶潮濕,呈現出「溶溶爛爛」的落魄狀態,處於一種未營業、不歡迎外人,又隱含即將重新開始的過渡氣息。這段經歷並非展覽主題的因果起點,而是氛圍催化劑。其熟悉感讓她決定以平行線方式處理,構成展覽的主要敘事骨幹,作品源於生活經驗,卻刻意脫離日常語境,指向記憶的疏離與即將到來的親密,同時又根植於作品自身的物件操作。


從作品中的痕跡,可以窺見 Mindy 直接拒絕再現日常觀察,而是刻意脫離語境,重新轉化事物。她將重複行為從功能性脈絡中抽離,讓腳部動作成為獨立的視覺事件,這種儀式化的效果,類似將生活規範轉化為荒誕的表演循環。單頻道錄像《舞廳》直接呼應平行線中的視覺線索,畫面中不定期出現的腳步,營造出觀者無法預知下一步的緊張感,藉此帶出了空間延展性。錄像刻意去除聲音,讓視覺成為主導。她將作品放在狹窄的走廊裏,強化了距離的張力,觀者透過畫面中銀釘的反射暗示,察覺自身位置與畫框外的腳步產生呼應。

作品最吸引人之處,在於透過「移除」製造張力,除了將日常動作從脈絡中抽離,不斷從畫面中取走物件。這種形式語言創造出一種空洞性的展示,觀者面對的不再是功能性物件,而是被剝除之後純形式的殘餘。

現成物的語法入侵與重組

另一佔據空間最多位置的作品《白日》,聚焦物件逆轉的暴力與溫度。防攀爬刺原本是用來包覆水管、防盜防鼠的工業物件,其設計意圖在於製造拒絕靠近的物理拉扯。Mindy 將所有利刺彎向內側,重新組合成燈罩般的形態,將原本外向的防護轉化為內斂的狀態。逆轉操作正是 Mindy 創作概念的典型體現,物件誕生的原意被徹底翻轉,變成誘惑與親密的載體,讓作品在不同光線下產生動態變化。距離與阻隔、過渡的流動性在這些燈罩中不停徘徊,讓觀者又重新回想到舞廳即將開場的矛盾氛圍。裝置作品的呈現概念亦是有趣的,我們可以看得見現成物原本的真實狀態,而非一種重新的實體轉化。整件作品骨幹在於保留物件原貌,Mindy只是透過重組來介入,她選擇處理媒介之間的元素,好像一個入侵者重組生活秩序,以改變一種日常語法。

如何同時維持距離與誘惑

繪畫與裝置在展覽空間中帶有一種互相拉扯的狀態,靜態與動態的雙重性似乎相互影響又各自獨立,形成一套模糊、試探性的架空系統。紙本石墨系列《平原》在這裏深化了「距離」的狀態,透過透視角度的操控,觀者必須站在特定的視角,才能看清紙面上花。作品強調的是視覺距離的誘惑機制,表面看似平坦,實則隱藏層層疊加,只有保持精準才能窺見全貌。數件紙本作品皆指向同一事物,如何同時維持距離與誘惑,物件本身則成為隱喻載體,讓觀者體驗想靠近卻又被拒絕的拉扯感。

 

對於空間和物料的介入

展覽讓人無法忽視的,是 Mindy 對於空間介入的方式,三種媒介看似各自斷裂,實則互為支撐,形成一個封閉卻可渗透的環狀系統。故此,三種媒介的共存並非多元的展示,而是凝聚於同一介入邏輯,使作品彼此、與觀者的距離與平行恰到好處。無論是防攀爬刺的內彎、錄像的無聲化,還是畫紙的透視操控,皆從物件原初的「距離設計」出發,進行徹底的邏輯逆轉,讓作品在空間中成為多維的反轉場域。

作品的核心從不追求讓觀者全然理解,而是刻意保留手工痕跡與「露底」狀態,留下模糊空間供人追蹤。錄像、鉛筆素描或影像作品,皆被推向極致平面與纖薄,卻自然衍生出整體結構的統一性。這種模糊性回應她在這些作品,甚至是過往的藝術實踐,亦是她創作核心的生成機制。更讓作品氛圍飄浮在一種虛無、無實體的容器中,卻容納觀者的個人感受,創作過程也在無意間成為觀照自我的鏡面。


具操控性的面向


遊走展場時,觀者會發現整場展覽帶有明確的指向性,投影機擺放、電線走向、觀看距離與鏡頭角度均被精心調校。例如,影像需走近才捕捉那些反光,素描需特定視角方能看清細節,燈光與白牆的互動更產生不同的氛圍。這些設計規限了觀眾在某一點狀態、某一點距離角度才能完整接收訊息。而這種指引相信是源自作品的抽象狀態,它們必須透過具象的形式展示。它並非霸權式的強制,而是透過物料與空間的互動,在引導觀者進入特定視角的同時,仍留給每個人自主解讀的餘地,讓模糊性轉化為可觸及的個人體驗。

 
Next
Next

專訪徐嘉儀 梁焯螢 • number with two hand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