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徐嘉儀 梁焯螢 • number with two hands

與 Crash 過往的駐留不同，徐嘉儀 Karie 與梁焯螢 Sofie 這次駐場展覽的核心不在於兩人作品的並置，而是徹底拆解「雙人」作為創作方法的可能性。兩種極端人格、兩種物料哲學，如何在同一空間內拉鋸碰撞，並產生遠超單人實踐的張力與深度？

Karie 主要從事雕塑與裝置，擅長倒模技術，先以一種物料塑模，再投射成另一種形態，例如石膏轉金屬、樹脂或蠟，其作品隱隱帶有宗教儀式感與存在隱喻。Sofie則游走於繪畫與雕塑之間，透過持續研究物料與自然狀況，包括濕度、溫度、時間、光線的互動，讓物料以自身身份與空間、畫面甚至觀眾存在對話，最終指向自然、自我與物質性的思考。

「我們有相似點，但同時擁有極端不同的特質。」Sofie直言相似之處顯而易見，二人均以物料為媒介，反思環境、自然與人類的存在。然而，她們非停留在表面的環境議題，而是鑽研物料作為存在者的層面。但是次真正的挑戰，在於她們創作方式與世界觀的兩極對立，Katie 傾向即興開放意外，視突發為驚喜；Sofie則在開始創作前必先規劃所有步驟，無法接受意外帶來的失控與焦慮。這種差異在駐場過程中化為持續性的拉鋸，Sofie會否決Karie未深思熟慮的提案，Karie則不斷推Sofie跳出舒適區，接受物料自主演化的偶然性。這種拉鋸並非衝突，反而成為是次合作無間的燃料，計劃與意外成為作品生成的第三方。

在四面牆的密閉空間裡，物料的堆疊與自然的轉化逐步成形。作品由水泥鋪底，倒上矽膠，接著一層層灰泥與飾面不斷堆疊而上，周遭豎立的柱狀是從不同海灘拾回的海玻璃。海玻璃是一些人為棄致的玻璃，例如啤酒瓶，它們是被丟失落海，然後經海浪、沙石摩擦後變得磨砂圓潤，與原本面貌截然不同。兩人以此物料作為核心，正因展覽主題圍繞「累積」，海玻璃本身便是時間累積的證明，代表原本平凡的物件被擊碎，再被自然重塑。

說到構思起源，她們一致想要建基於過程、具重複性的東西，「堆疊就是一個把這件事具體化了出來的一個方式。」最初她們只想做單一柱狀物件，後來發現空間本身就是堆疊，例如建築牆壁一層層的築成。於是作品參照場地結構，把堆疊行為延伸至整個房間，牆角被填滿，物料像從外界緩緩滲入。故此，作品很多東西並非依據計劃，而是都是慢慢延伸出來的，她們讓過程自然而為，一邊製作一邊與物料對話。

「人造物會更加突顯到我作為人本身的角色，並如何跟個自然互動。」—— Sofie

「人是複製不了自然物，當我想呈現這個與自然相關的題材時，就會想以人造物去模仿它們。」—— Katie

物料選擇背後，是兩人對人造與自然的反思。自然物已有完整生命歷程，用它反而遮蓋人的參與，人造物雖非天然，卻能凸顯人類在環境中的位置。海玻璃的特別之處，正在於它是人類留在大自然的垃圾，而被海水沖洗後轉化成另一模樣，恰恰成為連結人造與天然之間獨特的橋樑印證。

雖然手法不同，但喜好相似，合作過程反而更顯兩人對美學的默契。「雖然我們做的方式是不一樣，但是有些時候我們喜歡的東西都是類似。在於有些決定，例如如何處理物料或者擺放的位置，會有多一點討論的時間。」製作時兩人輪流修改，一方完成一段，另一方則可加減，保持一種「未完成」的彈性。她們笑言討論最多的是構圖與地板處理，像在畫一幅巨大的畫。反觀作品最終呈現的模樣，一方面高度融合，卻仍保留個人痕跡，矽膠連接處帶有 Karie 過往的影子，而地上水池狀處理則有 Sofie 對物料自然碰撞的偏好。

「我們不斷堆疊不同的東西，最主要的目的是用勞力、不斷重複的動作去體驗時間。」—— Sofie

「處理物料的時候，時間會變成我們去量度的單位。」—— Karie

這場駐場創作另一核心，就是她們將空間轉化為一層層物料的時間紀錄。當觀眾踏入展廳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看似靜止的地板與牆面，卻隱藏著無數次勞動的痕跡。時間在這裏不再是抽象的鐘錶刻度，而是透過身體勞動與物料反應被具體測量。她們把時間拆解成物料可操作的窗口，連結它在自然過程的流動性。故此，作品最後可以看到的並非只有結果，而是過程本身。

「每次物料就緒後的重新處理、當時間過去再次審視其樣貌，都提醒了我們當下狀態。」

拆解這次駐留的過程，我們看到物料不再是被動工具，而是擁有自主性的共創者。Karie的倒模技術提供轉化與儀式的框架，Sofie的物料互動實驗則注入時間性與自然干預，兩者融合後，作品同時承載精準構思與意外的失控。駐場空間本身被轉化為實驗場、藝術家的半介入、半放手的對話遊戲，正是它最迷人之處。水泥顏色隨乾燥變化、矽膠的時間變化、玻璃碎的意外光澤，讓物料自己說話，成為鏡子、時間的證據，反射出「我」與「非我」的邊界模糊。重複勞動不再是機械動作，而是像生長一樣，讓物料與藝術家共同演化。Karie 和 Sofie沒有急於定型作品，而是讓每一層乾燥、每一小時操作，都成為可量化的狀態，把無形的時間，變成觸手可及的層疊與生長、一種超脫自然秩序的混雜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