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鄭嘉詠 Kavieng Cheng • 藝術家提出那些讓人無法輕易忽視的問題
在香港,對於藝術培育、教育與文化環境的限制和單一性皆特別明顯,尤其社會普遍只把藝術家當作為「畫家」,甚少提及雕塑家、觀念藝術家或裝置藝術家等類型,導致許多人遲遲無法釐清自己真正熱愛的方向。鄭嘉詠 Kavieng 也不例外,她中學時期沒有接觸藝術的機會,進入設計學院後,曾嘗試學習繪畫,卻只上了兩堂課就感到極度沉悶。但正正那一刻,她意識到「原來我不是喜歡畫畫,而是喜歡思考。」這個發現成了她藝術生涯最關鍵的轉捩點,也讓她決定不再勉強自己走純技巧路線。
逐漸蛻變成以概念與思辨為核心的藝術家
Kavieng 先後在倫敦傳播學院(LCC)完成Art Direction學士學位,再到中央聖馬丁學院(CSM)取得Fine Art藝術碩士。她坦承自己從來不是那種畫到發癲的藝術家,對概念與思辨的敏銳度遠高於手藝的表現。「某程度上我是一個思考型的藝術家,而不是技術型。」學生時期的代表作《Waste Your Time Project》靈感來自父親一句隨口的責備「你真的在浪費我的時間」,Kavieng於是拍攝一段三分鐘的影像,並在開頭直接告訴觀者「這段片是在浪費你時間的。」她想測試的,正是觀者面對「被浪費時間」時的主觀反應與注意力選擇。這個作品讓她開始質疑藝術中的客觀性,「世界上從來沒有絕對客觀的客觀,只有相對客觀的主觀。」這種思考方式,恰恰體現了一種創作可能性。
真正的藝術價值,究竟在於畫面是否精美,還是藝術家能否提出那些讓人無法輕易忽視的問題?
Kavieng坦率拆解了自己從廣告人轉向藝術的思維歷程,她最初入讀藝術學院的動機極其純粹,卻充滿港式的實用主義。她當時認為藝術的核心在於視覺,而廣告則是城市裡最大的畫布。於是她忽發其想,日本因為有卓越審美眼光的廣告,整個城市自然散發一種由內至外的美,為什麼香港不能?她抱著「增加美學知識,就能以藝術為基底改變香港生態」的信念入讀CSM,希望將藝術轉化為影響城市美感的工具。這份初心,本質上是把藝術視為「超級廣告」工具,視覺主導一切,卻忽略了思考模式的深度,適反映出她當時那種典型香港創作者的務實主義出發點。
厭倦洗腦式影響,轉而擁抱純粹的自我滿足。
然而,在英國的學習經驗徹底重塑了她的思維邏輯。作為典型香港人,她過去習慣壓抑情緒的教育模式,而從未真正正視自己的內心。在海外的第一、二年,她接觸到截然不同的價值觀,人有權利表達情緒,也有權利拒絕他人的道歉。這份衝擊讓她發現自己對藝術的認知從未真正深入,開始明白藝術並非單純的視覺提升,而是學習如何將最深層的情緒轉化為創作語言。這個轉變成為她從「工具與理性」走向「存在主義表達」的關鍵斷裂,藝術是重新認識自己、用創作宣洩被壓抑的情緒。她笑言以前「不知道藝術是什麼」,但讓她在沒有預設立場的情況下,更健康地重構對藝術的理解。
辨識度只是一個藝術品牌?
藝術是要全然展示自己最內心的想法。
「即使沒人觀看也無妨,重點在於「扔出問題」這個動作本身。」問題本身已是極度私人、亦充滿個人痕跡,而背後的故事與情緒則成為藝術家與作品的獨特之處。「我不想刻意建立的個人風格,那只會框死自己。」在她的廣告行業裡,不斷轉換風格與策略是基本要求,這種訓練讓她視固定「標誌性」為創作自由的枷鎖。她把這份訓練轉化為藝術的武器,我特別欣賞她拒絕被任何框架限制,亦不執著於用作品改變香港城市景觀,反而以最誠實的方式,透過藝術重新定義自己在這座壓抑城市中的存在,把內心最真實的片段扔向世界。
Kavieng 的創作常打破日常規範,帶有一種人類學式的觀察,專注於捕捉人們正在發生的事情。當我們談到現今環境變幻莫測、時機至上的現實,作品延遲推出,是否會影響觀者接收;甚至藝術家自身狀態已變,作品形態或許早已走樣時。她卻淡然回應「我不管作品出現時間如何影響別人,我只在意這一刻做這件作品,與一年後同一刻做,內心感受有何分別。」她以攝影為喻,以前認為按快門那一瞬最重要,如今卻認為「選擇」那一刻才是關鍵。又或是十年前厭棄的照片,十年後或許成為最愛,因為個人品味隨經歷演化,「在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自己。」正如她所說,藝術從不是即時的市場產品,而是忠於每個生命階段的時間膠囊,讓觀者在觀看中與藝術家一同成長。這份對時間的從容態度,在速食藝術生態中讓人特別喜歡。
是的,真正撼動人心的作品,往往需要慢工細琢,與一絲自我救贖。
談到近期展覽的核心作品《刺魨 Pufferfish》,「我有一個很奇怪的興趣,就是很喜歡看動物大遷徙。」某晚,她在紀錄片中看到雞泡魚(刺魨)的悲劇命運,出生時全身骨頭緊扣成三角形結構,像一把把隱形尖刺,受刺激時會瞬間脹大防禦;而長大後骨骼鬆弛,膨脹瞬間卻會被自己的刺刺死。這段科學事實擊中她,「我覺得這關係挺像我爸媽。」脹大是表達真我卻傷害對方,縮小是壓抑自我卻傷害自己。那種吵架與後悔的循環,正是後來才流行的「toxic relationship」。當時還沒有這個詞,她只覺得這魚的存活率低得離譜,卻像極了家裡的日常。
給刺魨一個「透明水族館」會如何?
創作靈感並非一蹴而就,她腦中一直醞釀如何處理裝置的反向思考。她用氣球模仿刺魨的脹縮機制,在一個透明裝置內,氣球緩慢充氣、膨脹、再縮小,重複循環。長時間凝視下,問題卻悄然浮現,究竟那根刺是自己,還是氣球是自己?「究竟一個球是多久會爆,而爆了就像一段關係的結束。」最終,裝置讓氣球自然爆破,觀者只能無力旁觀,那一刻的宿命感比任何言語都殘酷。作品最迷人之處在於多層隱喻的精準疊加,它忠實還原紀錄片的科學殘酷,它把私密的家庭創傷轉化為普世體驗。極簡到近乎空靈的透明箱體、氣球與隱形針,卻讓時間本身成為媒介。我最在意的是作品對「必然性」的不斷質問,刺魨的骨骼結構,如同關係的結構性暴力,Kavieng 讓氣球在你眼前緩慢脹大、縮小、再爆破,那兩三小時的凝視,那些細小的瞬間會不斷浮出來,成了最誠實、最人性的反射。
說到這裏,你不難發現 Kavieng 的作品總是透過觀察,建構出一種以關係的結構性宿命為核心的概念,她不將情感當作浪漫的抽象,而是拆解成生物學般的必然機制、儀式化的切割與記憶的永恆殘留。她常以設計思維反向操作,先選定媒介再倒推洞見。那種拒絕單一浪漫敘事,而是把私密創傷,例如家庭拉扯、異鄉斷裂、被遺忘的告別轉化為普世隱喻,讓時間本身成為媒介。就像這次的作品,以極簡卻精準的疊加,逼迫觀者直視關係的必然暴力與情感勞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