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omeshiit — In The Moment

在台灣獨立音樂的版圖中,山姆(someshiit)宛如一座隱秘的山峰,靜默而巍然,散發著獨特的魅力。

八月盛夏,山姆首次在香港初試啼聲,帶來一場隨性卻充滿驚喜的演出。他的音樂源自房間裡的喃喃自語,低調而內斂,卻意外地為香港觀眾綻放出共鳴。首張專輯《愚公》如同一幅層巒疊嶂的山水畫,不斷指向「山的後面是另一座山」,勾勒出創作與人生的無盡迴圈。透過訪談,我們得以一窺這位音樂人的內心世界,他並非那種在峰頂駐足、回味勝利的登山者,而是被本能驅使,朝向下一座未知山嶺前行的探險家。

回憶起香港的首演,觀眾的熱情超乎山姆預期,台下隨音樂搖曳的身影與熱烈的互動,成為他口中「人生第一次」的震撼體驗,在異地觸動了陌生的心靈。他驚嘆自己的歌曲能在「離房間很遠的地方」被熱愛,這種「違和感」恰恰凸顯了其音樂的普世魅力。然而,他坦言自己表現得並不完美,這種謙虛由內而發,透露出一位新興音樂人的自我審視,與台下的熱情形成鮮明對比,讓人感受到他內心的複雜波動,既驚喜於認可,又對自身要求嚴苛。

金曲獎,似乎如6年前的光景再度喚起相似命題 —— 作為音樂人,他應如何自處?

2019年,<那些勸我別抽菸的人都死了> 席捲街聲排行榜,數百萬YouTube點擊讓他一夜成名。然而,成就並非只有聚光燈下的的榮耀,它更似一把自我審查的利器,帶來壓力與自我質疑。他坦露如今在金曲獎新人獎的加冕下,這份成就感如何與內心的拉扯共存。回顧當年,歌曲爆紅後的停滯期讓他陷入對創作者身份的思考。外界的「成就」,對他而言是沉重包袱,迫使他直面內在的不安,「大部分時候我並不那麼快樂」。

山姆以「大破大立」形容這過程,過去的習慣無法承載未來,而他必須打破舊我,重塑新路。這份自覺讓他在每一次登頂時更專注於內省,而非外界的掌聲。成就的喜悅與內心的不適仍在拉扯,這或許是「冒名頂替症候群」的縮影,許多藝術家在成功後難免質疑自身價值。對他而言,唯一的適應之道是用時間與努力「接受這樣的自己」,作為一份強烈的自我覺察。


作品恰如一劑解藥,直面當代人內心的糾結與掙扎

山姆的作品觸及現代社會的普遍心理狀態,關於「生而為人」的懷疑、不安與存在焦慮,從細微的自我質疑到廣闊的普世共鳴,連繫個人與集體。「創作源於個人情感,旨在抒發內心,卻不可避免地與社會產生連結,特別是人際關係的複雜性。」有趣的是,他的創作核心帶有一種「自我攻擊」的性格,他擅長檢視與外界的互動,甚至在他人表達不滿前,已開始自我反省。這種自省成為作品的情感基調,質疑與自知的矛盾心態化為獨特的情感張力,或許正是聽眾感受到「真誠」的關鍵。

在快速變遷的當代社會中,焦慮尤為顯著,無論是疫情後的孤獨感,還是年輕世代的自我認同危機。山姆的音樂語言則質樸卻直擊心靈,凝視內心的不安,並將其轉化為一劑療癒的解藥。「創作是誠實地反映我的想法。」 山姆的歌詞常描繪失望、無力與不可抗力,卻在強勁的節奏與肯定的說唱語調中隱藏著一絲希望,彷彿在悲傷的底層,總有一股不願屈服的韌性。這種二元性成為其音樂的一大特色,每首歌如同一道「問題」,透過反覆推敲與創作,轉化為一種心理療癒。

《愚公》 一張關於堅持與適應的專輯

專輯《愚公》不只是一張音樂作品,更是一段自我探索與成長的縮影。在與山姆的對談中,他真摯地道出創作背後的動機與挑戰,展現了一位新世代創作者如何在跌宕起伏中,將生活化為藝術養分。這張專輯如一面鏡子,映照出他從懵懂到自覺的蛻變,也勾勒出台灣獨立音樂圈的生存圖景。

現代「愚公」,人生如移山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無懼高山連綿,在堅持中尋求內心的踏實。

《愚公》的誕生並非單純整合過去作品,而是山姆對當下生活的回應。從初涉饒舌的青澀,到與樂團朋友合作、發行EP《往而不返》所累積的經驗,他逐步從單純抒發情緒轉向「創作者」身份。這個過程並非外界看來的浪漫,他坦言將作品推向大眾時,需適應來自外界的眼光,這種從私人到公共的轉換,對獨立音樂人而言既是挑戰,也是成長的契機。整張作品借用「愚公移山」的典故,隱喻人生中無數的難關,從房間的雜亂無章,到專輯成敗的壓力,甚至得獎後面對未知的未來。

山姆的自白透露出深入的自我剖析。他形容自己是個「無法長久停留在一處的人」,即使攀登到預期的巔峰,很快感到厭倦,轉而追逐下一目標。這份個性如雙刃劍,律己嚴苛卻不執著於過去的辛苦,讓他的創作如流水般自由流動。


或許,他並非天生堅韌的英雄,而是靠熱情驅動的凡人。

專輯的核心精神在於挑戰的雙重性,山姆坦言挑戰是動力,卻也必然伴隨失敗與痛苦。「我不擅長扛住痛苦,但對音樂的熱愛讓我可以將痛苦轉化為養分。」這與許多台灣獨立音樂人產生共鳴,在資源有限的環境下,熱情往往是堅持的唯一支柱。看來《愚公》不只是音樂創作,更是一份對抗困境的宣言,一份樸實的哲學。從更廣的視角看,《愚公》反映了數位時代獨立音樂的生存之道,成功並非終點,而是新挑戰的起點。他將「愚公精神」用於音樂,指向現代生活的無常,與其追求遙不可及的計劃,不如專注當下,將痛苦化為前行的力量。

化「愚」為創作的動力

《愚公》每首單曲都是一座獨立的「山」,承載著獨特的風景與故事,卻在細膩的歌詞中交織成一幅完整的敘事畫作。專輯融合舊歌與新作,舊歌如陳年山石,承載過往的風霜;新歌則似初生山芽,充滿鮮活的生命力。山姆挑選歌曲的過程並非隨意拼湊,而是以歌詞為核心,先篩選出代表性作品,再考量曲風避免重複,確保每首歌不只是孤立的峰巒,而是能彼此呼應的山脈。


「永遠無法全然認可自己,只有在前進的節奏中尋得慰藉。」

山姆的創作哲學顛覆了傳統概念專輯的模式。雖然他曾擔心「無概念」會讓作品顯得零散,但最終他察覺「既然所有歌詞皆源自內心,何須強加框架?」他先選歌,再從中提煉深刻的命題,讓專輯自然凝聚成一體。山的後面不是盡頭,而是另一個起點。聽眾在旋律間遊走,會感受到隱藏的連貫性,從舊歌的回顧到新歌的展望,形成一條蜿蜒的山徑,指向自身的人生軌跡。

每一次堅持,都是對作品的負責。山姆將無盡的「爬山」轉化為積極的動力,這份具內省的實驗精神反映年輕世代的生存壓力,經濟的峭壁、疫情的迷霧,讓我們不斷翻越,卻也從中淬煉韌性。他指面對朋友「無市場性」的提醒,曲風不夠洗腦、不適社群媒體速食傳播等,他選擇回歸自我,打造一張自己會喜歡聽、問心無愧的誠摯之作。「如果選擇不得罪別人,我就會得罪自己。」專輯最終呈現的聲響,既有嘻哈的銳利,又帶樂團的溫厚,卻不迎合主流的「洗腦公式」,反而顯露其音樂的獨特性。

那些勸我別抽菸的人都死了

改編舊作,是與過去的自己握手言和,然後勇敢前行。

作品中「頹然、喃喃」的唱法尤其吸引我的注意,<往而不返> 、<閉上眼睛一下下> 和 <那些勸我別抽菸的人都死了> 等,它們勾勒出一個令人沉醉的音樂世界。談及<那些勸我別抽菸的人都死了>的改編時,山姆坦言舊版歌曲源自社團時期的即興,帶著年輕的真誠與粗糙,是對那段青春的交代。新版的誕生並非否定過去,而是他在審美進化上的結晶。「喜歡舊的跟新的,這兩件事情並不矛盾。」於他而言,改編不是取代,而是延續,重錄的過程注入當下的偏好,提升製作水準,卻不忘初心。

音樂對他而言,是一種持續的練習與對話,他笑指舊作甚至能「拯救」自己,當人生重遇相似困境,舊歌詞成為提醒,幫助他從糾結中解脫。這種循環 —— 問題、創作、答案、再遇問題,從不粉飾現實,而是直面悲哀,並將創作視為記錄當下的媒介,而非追求永恆的真理。